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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史|小胖樊振东:与“饭圈”的艰难作战

2025-11-08  

  

文史|小胖樊振东:与“饭圈”的艰难作战

  2025年4月,在中华全国总工会成立100周年之际,樊振东被授予“全国先进工作者”荣誉称号,成为自1949年以来最年轻的体育界获此殊荣者,也是国乒首位获奖的现役运动员。仅仅两个月过后,乒坛又传出重磅消息:樊振东加盟德国萨尔布吕肯乒乓球俱乐部,出战德甲、德国杯和欧冠三项赛事。一时间,舆论圈炸开了锅……

  1997年1月22日,樊振东出生于广东省广州市。他的父母是湖南人,在南国的企业中认识,又在羊城的小巷里安家。为了减少生活开支,他从小被送到湖南,成了一名留守儿童,直到5岁时才回到广州,准备读小学。

  当时,他们面临着最大的困难,就是想读重点小学,但要交一笔不菲的赞助费。父母到处找人打听,有老乡给他们指了一条路:可以去学乒乓球,不但能以特长生的身份进入重点小学,还能减免学费。于是,父母给小樊报了广州市海珠区少年宫的乒乓球班,在那里练习了好几年。当时,他身高仅1.2米,需要踮脚才能看清球台,教练就用木板垫高训练场地,这个细节成为他职业生涯最早的记忆。

  正是在海珠区少年宫,樊振东喜提“小胖”的外号。启蒙教练杨碧瑜回忆,对樊振东的第一印象是“胖嘟嘟的,很可爱,也很听话,文静”。开始教练叫他“肥仔”,但他不高兴,说“肥”这个字在他们老家不好听,大家就改叫他“小胖”,一直叫到现在。他不是特别有天赋的孩子,但是非常刻苦认真,努力把每个动作都做标准,进步很快,用了不长时间就超过了学了一两年的孩子们。

  6岁时,樊振东以扎实的基本功作为“敲门砖”,顺利被广州市重点小学录取,同时也被是乒乓球传统项目学校的同福中路第一小学录取,为父母省下了好大一笔钱。学校与少年宫只有一街之隔,由于父母工作的地方离得远,从一年级开始,樊振东便独立租住在少年宫附近,每天上午上半天课,下午去少年宫训练,结束训练之后,自己回家、自己煮饭、自己做作业、自己温习,完全不用父母操心,培养出独立思考、独立处理问题的能力。

  樊振东多次代表海珠区参加青少年乒乓球赛,取得了不错的成绩,9岁时迎来了人生第一个重要转折点——他被选拔到广州体育职业技术学院(伟伦体校),开始接受专业乒乓球训练。由于要兼顾学习和训练,他每天中午下课后,会转两趟公交车去体校,途中要经过广州图书馆。有时候看时间比较充裕,他就会在图书馆里看书,抓紧点滴时间补功课。靠着这股拼命的劲头,樊振东不但乒乓球技术日益精进,还保持着较好的成绩,一直担任班长的职务。所有当过他教练的人,都对他的自律交口称赞。

  2008年,11岁的樊振东再次面临人生选择——是去广东省队还是到“八一”队。作为家长,肯定更希望他留在广东队,这样可以随时见面,但也面临着巨大的经济压力。启蒙教练们跟父母详细分析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路径,不能因为不舍得就困着他,我们这里是‘池塘’,他能去更广阔的天地”。父母最终做出了选择,支持他去“八一”队。

  2016年,在里约奥运会结束后,樊振东专门返回广州,看望他的那些启蒙恩师们,还回到当年的课堂和学弟学妹们见面。这一幕,让很多老师非常感动,认为他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。

  对于父母来说,樊振东因为练球放弃了读书之路,始终是个遗憾。2022年,小胖被保送至名校上海交通大学,就读于媒体与传播学院,终于圆了大学梦。他说:“我一直希望自己能不断地提升,上大学是一个非常好的充实和提升自己的途径,我非常开心能够得到这样一个机会。”不过,对于运动员来说,如何平衡学业和训练的关系,也是一个现实难题。

  进入“八一”队,是樊振东迈入职业生涯的关键一步,也让他在少年时就能身着军装、锤炼意志。从那时起,樊振东就知道自己“首先是一名军人,其次才是一名运动员”。这里的训练强度远超地方体校,每天6—8小时的高强度训练成为常态,内容包括技术打磨、体能训练和战术演练。面对严苛的训练要求,少年樊振东展现出惊人的适应能力和吃苦精神。因为爱出汗,经常打得满头大汗,就让教练觉得他很努力,还因此受到很多表扬。

  当时的“八一”队人才济济,有不少世界冠军。樊振东印象特别深刻,刚入队时在国防大学训练馆训练,王涛指导进门,他一下子就慌了,连忙站了起来。王指导也很和善,向他善意地点头示意。在樊振东眼中,这些世界冠军曾是“高不可攀的星星”,而现在却成为亲自指导他的教练,就跟做梦一样不真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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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时,樊振东获得了与国家队主力王皓同场训练的机会。知名教练吴敬平当时负责指导王皓,樊振东作为小运动员在旁跟练。彼时的王皓,心里憋着一股气,他作为国乒主力,却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发挥失常,输给了韩国人柳承敏,2008年北京奥运会则输给了队友马琳。王皓那段时间经常失眠,每天像发了疯一样地训练,而樊振东当他的小陪练,陪伴着他度过那些难熬的时光。

  一开始,吴敬平并没有太在意樊振东,认为他只不过是默默无闻、天资平平的小孩子。直到亲自带他,发掘到他身上很多的优点,吴敬平才真正用心用力去训练他,让他的技术实现突飞猛进。

  作为直板横打技术的代表人物,王皓的技术风格对樊振东产生了深远影响。两人亦师亦友的关系持续多年,后来王皓更成为樊振东在国家队的主管教练,这段早期互动为樊振东日后的技术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。

  经过“八一”队两年专业训练,樊振东用实力证明了自己选择乒乓球道路的正确性。2010年,13岁的他在全国少年乒乓球锦标赛中夺得男单和男团双料冠军,引起国家队教练组的关注。经历过高强度训练,樊振东从一个“性格闷、打球保守”的少年,逐渐成长为敢打敢拼、心理素质极强的选手,一步步成长为“八一”队的绝对主力。

  2020年11月,军队专业体育力量调整改革,“八一”乒乓球队解散。当时,一队主力队员很快就找到了去处,但是二队小队员们,却面临着何去何从的现实选择。小胖主动站出来,和兄弟们共进退,与地方队一个个地洽谈联络。最艰难的时候,他只能以个人的名义参加各类比赛,没有了教练、队医等支持力量,全靠一个人拼出奖金,让二队队员能够继续训练。

  关键时刻,时任上海乒协负责人的王励勤顶着压力将他们全部引入上海队,不仅解决户口编制问题,还调动顶级医疗资源为小胖定制康复方案。正是这一举动,开启了樊振东与王励勤的高频互动。

  2012年,15岁的樊振东入选国家队。面对马龙、张继科等如日中天的前辈,他没有新人的畏缩,而是将“超越”设为目标,虚心学习他们的优点。这种目标明确的态度让他在高强度环境中快速成长。第二年,樊振东在全运会上与当时中国男乒的“三剑客”马龙、张继科、许昕交锋,最终获得男团、男双冠军和男单亚军,成为全运会史上最年轻的乒乓球男双冠军和最年轻的男单亚军。如此出色的表现,让时任国乒总教练刘国梁赞叹他是“该届全运会最大的亮点”。

  樊振东是国家队有名的“热心肠”,人缘很好。张继科因为长期的高强度训练,腰伤反复发作。樊振东和张继科住一个房间,他每天特意定闹钟,半夜爬起来给张继科贴膏药,生怕因为自己休息耽误了“科哥”的恢复。张继科后来回忆时直呼:“这孩子也太可爱了!”

  2014年,樊振东随同“三剑客”参加世乒赛团体赛获得冠军,不满18岁的他获得世界冠军,成为男乒史上最年轻的世界冠军,超过了此前创造这一纪录的马龙。但整个比赛过程,樊振东作为新人,主要是以感受比赛氛围为主,只参加了一场小组赛,未出战淘汰赛及决赛,因此这个“最年轻世界冠军”,更多的是团体荣誉。

  很多人认为,樊振东会和国乒那些前辈一样,迅速成就“大满贯”的伟业。但他的状态起起伏伏,并不稳定,特别是面前还横亘着马龙这座难以翻越的“高山”。在此后的多次重要比赛中,他都输给了马龙。2015年世乒赛和世界杯男单比赛的失利,使小胖无缘里约奥运会正式参赛名单,仅以“P卡”(替补队员)身份随队出征。尽管未能获得上场机会,但近距离感受奥运氛围对樊振东而言仍是宝贵经历。他在后来回忆说:“在里约,我更多是学习和观察,感受奥运会这种大赛的特殊氛围。”

  里约挫折并未阻止樊振东前进的步伐。此后,他相继夺得世乒赛、世界杯等世界大赛冠军,2018年首次登上国际乒联男单世界排名榜首,此后连续保持这一位置长达27个月。“群山之巅”既是荣耀,更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压力。正如樊振东自己所言:“从我出道开始,大家对我的期待就一直很高,从来没有改变过。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那么理想化。”

  2019年,22岁的樊振东迎来了职业生涯的一个重大挫折。4月的布达佩斯世乒赛上,作为头号种子的他在男单1/8决赛中意外以2:4不敌队友梁靖崑,无缘八强。这场失利不仅使他失去夺冠机会,更导致他从世界排名第一的位置跌落。赛后,樊振东带着行李落寞离场,独自在更衣室沉思了30分钟。他后来回忆道:“2019年对自己来说确实非常不一样,从小出道一直到2018年,经历的挫折有,但是没有那么疼,没有那么痛彻心扉。”这段经历让他深切体会到,“赢球不是‘应该的’,都是要靠很多的努力和付出换来的”。

  布达佩斯的失利成为樊振东职业生涯的重大转折点。随后的五个月内,他经历了罕见的状态低谷——无论是内战还是外战,表现都难以令人满意。

  2025年7月26日,樊振东更新了自己的社交媒体,写道:“有些话藏在心里很久,只想说给真正热爱体育、尊重竞技的人听。一路走来,我始终把热爱当作信仰,也努力守护自己的人生。但那些以‘爱’之名做出伤害的人,直至今日,我依然无法释怀,也依然认为,他们不该出现在这个本应纯粹的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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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几年,中国乒乓球界的“饭圈”文化愈演愈烈,一些粉丝对自己支持的运动员无条件支持,对其对手却想方设法攻击抹黑,有的甚至干扰到比赛正常进行,就连陈梦夺冠时,听到的都是从看台传来的喝倒彩声。樊振东早就发起了向“饭圈”的战争,2021年就呼吁抵制跟拍、跟机行为,“恳请球迷们允许我做个普通人”。此后,他多次呼吁粉丝尊重每一位领导、教练、队友,不参战、不引战、不争论。

  然而,2023年一次“非法闯入事件”,加剧了樊振东的恐惧心理。当时他在外地参加比赛,一名女粉丝通过多日跟踪确定他在酒店的房间号,以非法方式办到房卡,趁着他上午不在的情况下,多次进入房间。樊振东了解情况后第一时间报警,并通过酒店工作人员调取监控,还有保洁人员提供了证词。一年多后,他接受媒体采访时谈及此事,依然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和恐惧。

  小胖没有想到,作为运动员不但要应对比赛的压力,还要去应对粉丝的骚扰。此后,他对人多的场合不可避免地产生恐惧心理,在外参加比赛时也不敢轻易离开房间,甚至连去食堂吃饭都担心被偷拍、被过度解读。有时在参加重要比赛时,他的心理会发生变化,甚至毫无征兆地“崩盘”,从领先状态一路落败。

  巴黎奥运会夺冠之后,樊振东的人气大增,无论是到训练基地参训,还是前往机场、车站等场所,都有大量人员聚集、直播,这些举动进一步加剧了他的恐惧感。为了减少曝光量,小胖有意识地减少了比赛次数。但不承想,一些自媒体的讨论,更是从比赛的输赢变成猜测不参赛的原因,每一次退赛都会引发一轮新的讨论、激化新的矛盾。“赢了输了都不对,参赛与不参赛也都不对,不管怎么样都会被炒作”,这个无解的问题,深深地折磨着他。

  2025年1月22日,樊振东在28岁生日时,发帖称“希望大家从竞技体育中收获积极乐观的心态,远离饭圈的戾气。任何人的饭圈化言行对我都是有害无益的,请不要打着关心我、为我好的旗号,对我的工作、生活、人际关系,进行代入式分析讨论甚至争吵。欢迎球迷拒绝‘饭圈’,无‘代言人’”。在社交媒体上,他发起“理性追星”话题,倡导健康积极的粉丝文化,线亿。

  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;化三尺之冰,也绝非一日之功。乒坛与“饭圈”的斗争,注定是异常艰巨而复杂的。2025年年初,国家体育总局召开会议,将治理“饭圈”作为当前一项紧急任务。中国乒协和中国乒乓球队一致决定解散官方粉丝群,并将范围扩大至全体人员、全部社交媒体平台。

  2024年巴黎奥运会后,樊振东的人生进入了全新阶段。这位新晋“大满贯”得主为了躲避“饭圈”,有意识地远离了乒乓球赛场,开启了一段令人眼花缭乱的“玩球”跨界之旅。他在新注册的INS账号上这样自我介绍:“乒乓球运动员、东京银牌/巴黎奥运会金牌获得者、体育爱好者、皇马、霉粉。”这个简洁明了的标签,精准勾勒出樊振东赛场外的多元兴趣和身份认同。

  在上海网球大师赛现场,他搭档中国网球头号男单张之臻,挑战网球传奇运动员费德勒与歌手陈奕迅的组合,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文体明星网球双打秀。由于训练时间有限,樊振东将网球打得“乒里乒气”。在皇家马德里俱乐部,樊振东不仅收获了一件有多位球星签名的皇马球衣,还参观了更衣室和伯纳乌主场。他在体育界参加的活动越来越多,娱乐性慢慢超出了竞技体育的竞争性。

  谁也没想到,在奥运会后几乎远离乒坛近半年的樊振东与陈梦,一发声就引发了业界“地震”。当时,WTT(世界乒乓球职业大联盟)出台了新规则,对种子选手不参赛的,采取严苛的惩罚措施。此举原本是为了确保“顶级选手不缺席比赛”,确保赛事的观赏性和观众的满意度。但这一规则直接侵害了职业选手的身心健康和经济利益,只要他们因为身体不适不参加比赛,就得遭受重罚。樊振东、陈梦带头退出WTT的世界排名,宁愿放弃10多年积累的排名和荣誉,也不愿受人摆布。随后,多名顶级运动员也相继退出。2025年2月,WTT取消了强制参赛的规则。几个月后,WTT理事会主席刘国梁,辞去了中国乒协主席的职务。

  或许是多年征战,早已厌倦了内卷的环境、熟悉的生活,樊振东主动作出了改变。5月底,他致电德甲萨尔布吕肯乒乓球俱乐部,经理听后一度难以置信,因为他是出征海外段位最高的国乒选手。仅仅10天时间,双方敲定所有转会细节,并火速达成协议。俱乐部经理用“一切来得太突然又太迅速”形容这次签约,甚至感到“难以置信”。8月23日,是德甲新赛季开始时间,樊振东将身披德甲战袍,在欧洲重启职业生涯的新篇章。相关门票放出后很快被抢购一空,俱乐部的网站甚至因瞬间涌入的流量而瘫痪,这也充分说明了樊振东的号召力。

  面对外界质疑“出国打球是卖国,会泄露国家队战术和打法”的质疑,小胖回应说,其实早在巴黎奥运会后他就决定去欧洲打球,并得到了时任乒协主席刘国梁的支持,只不过当时欧洲联赛报名时间已过,才延至本赛季成行。

  对于新任中国乒协主席王励勤来说,面临的是一副内忧外患的局面。国乒新生代球员表现不稳定,王楚钦、林诗栋屡次在国际大赛中爆冷输球,并不能像樊振东一样让人放心托底。“何人堪以挑大梁”,是王励勤忧虑最深的问题。

  樊振东是其中的一个重要人选,也是很有价值的一张牌。最为理想的状态,是樊振东能够兼顾德甲与国家队的比赛,既能够保持国乒的扎实基本功和先进技术,也借机学习掌握欧洲的主流打法,确保在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上依然能够以最好状态为国出战,成为国乒的“定海神针”。

  当然,这只是一种理想的状态,现实挑战是中德之间的漫长距离。在德甲开赛后,樊振东将不得不在中欧空中航线来回穿梭,回国参加乒超联赛、全运会等国内赛事,既要花费大量时间,也会加剧运动员的身心疲倦。加之樊振东年龄愈大,肩部还有旧伤,身体健康状况成了一个不确定因素。培养出能够接过樊振东的旗帜、堪当大任的国乒主力战将,依然是当前最紧迫的任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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